“我不知道,裴显,我不知道。”扎西语气惆怅,“只是西亚尔是天神的孩子,又是格萨尔王的亲传弟子,他是神。神和魔之间那道线,他究竟是如何轻易跨过去的,我不知道。”
风呼啸着,寒气从地底向上泛,丝丝缕缕侵入睡袋。裴显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想要避开那股寒冷的感觉,却又有点无能为力。“好冷,有酒吗?”
扎西递过来水壶,“我们那里产的青稞酒。喇尔扎措是高原上的江南,青稞长得好,酒也香。”
青稞酒烈,裴显自知酒量平平,只小口抿着喝了一点驱寒,然而酒气还是只冲脑门轰去。“好烈的酒。”他的脸有些发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们真地相信那些传说吗?什么神呀魔的,看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不知道得还以为是历史系的学者在研究历史悬案呢。”
“不能不信呀。”扎西咕咚一口吞下一大口酒,“前些年,我们找了一千多年的流云的转世就出现了。”
“什么?!”
“嘿,”扎西在黑暗中想象着裴显吃惊的样子,有些得意,“要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这么靠近大雪山?要知道原先这里的风力可是能把一头牦牛生生撕裂的。”
裴显摇摇头,徒劳地想要让自己的脑袋清楚一点,“转世?真有这种事情?”
“是呀,真的是转世。连贡觉玛女神也认可了,是流云尼玛的转世,把她送到这里来了。一千多年呀,西亚尔在这里等了一千多年的人。”
“我不信!”裴显直觉地摇头。他是学科学的人,总觉得连这样的事情都能信的话,对科学是一种亵渎。
扎西却似乎是酒力上来了,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其实很多族人都不相信的。当年念青唐古拉的苛刑,让流云尼玛魂飞魄散,永世不的超生,谁能想到她到底还是回来了。那要多强烈的念力,才能历经千年想起前世呀。”
“越说越匪夷所思了。”裴显觉得寒意开始侵入骨头,勉强笑着,摸过酒壶,咕咚又是一口。
“告诉你一个秘密,”扎西的舌头有点转不过弯了,“以前,我曾经是族里的神侍。知道什么是神侍吗?就是侍奉神的使者,我是侍奉贡觉玛女神的神侍。族人里有一种人,据说出生时受过了天神的祝福,在十五岁之前能够看见神的真身。我就看见过,贡觉玛女神的真身,所以在十五岁之前,我负责侍奉贡觉玛女神。”
“这么说你见过贡觉玛?你见过神?哈哈哈,”裴显笑得直打嗝,“我不信,不信。”
扎西一边喝着酒,一边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见过神有什么了不起?据说当年念青唐古拉山发怒,当惹雍湖上结成的冰破裂,贡觉玛女神现身恳求流云尼玛为族人牺牲,当时全族的人都见过她。不假的!”想了想,又说:“不信?我给你看……”一边说着,摸摸索索地亮起照明灯,从最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张残了边的照片来,递给裴显。
那是一张熏黄了的照片,借着灯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图案。扎西在一旁解释:“这是当年见过贡觉玛的人画下的图,一直供奉在神庙里。我小时候也见过贡觉玛,就是这个样子的!”一边说着,还重重地点了下头表示确定。
照片中的图片十分模糊,勉强看得清楚是一个人身鱼尾的女子,长发以珠贝装饰,堆结在头顶,身下是一种形式古朴的莲台,像是坐在水面上,远处还有七座连绵的山峰,和一堆崩裂的山体,乱石一样堆着。
“看见没有?”扎西凑过来指着那堆崩裂的乱石,“这就是西亚尔。他原本也是达尔果山神之一,因为流云尼玛去拉萨,一怒之下离开了,这才有了后面的各种各样的故事。”
说完又熄灭照明灯,扎西幽幽地说:“其实当年流云尼玛也是神侍。她也是受了天神祝福的孩子,比别人都福厚,所以不但能见到贡觉玛女神的真身,还曾经去过贡觉玛在在湖心底的宫殿。那是我们几千年来最崇高的荣誉呀。据说,流云尼玛最早就是在见贡觉玛的时候,遇见了山神西亚尔。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同时看见山神和湖神的神侍。谁知道……”
裴显在黑暗中躺着,静静等待着扎西继续说下去。没想到良久,那边传来的却是扎西的鼾声。裴显愣了一下,不禁好笑,翻个身也想睡去。然而虽然喝了酒,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扎西的话还不停在脑袋里转着,缭绕不去。
流云尼玛,西亚尔,贡觉玛,这些名字来来回回出现在脑中,让他不由自主地细细咀嚼,总觉得有股回肠**气的感觉在胸口憋着。原来神话也可以如此动人,从小就迷恋科学的裴显,第一次发现西藏这个地方,除了坐标,海拔,各种气象数据之外和地质材料之外,还有一些东西也能吸引他的关注。
青稞酒后劲大,渐渐的裴显发觉自己的思维似乎不受控制地四处飘**,整个人都有点恍恍惚惚。仿佛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团七彩的光芒从眼角边上闪过,如同极光一样映亮整个宇宙。裴显一惊,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处荒野。
疾风劲草,旷野无边,一团十分柔和的霞光出现在天地相交的地方。走近了看,光团的中间,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安详地立在中央,长发束在脑后,一双鹰翼般的浓眉将整个脸庞点缀得分外英朗。似乎感觉到裴显的靠近,他突然睁开眼,眼中光芒闪烁,让裴显无法逼视。裴显突然醒悟,失声问道:“你就是西亚尔吧?”
三
大地突然震动,山崩地裂一样,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周围,泥土飞溅而起,惊心动魄。裴显大惊,抬头望去,那团光芒倏然消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巨石落下带起的风扑面而来,一团黑影从上而下压下来,仿佛末世的最后一刻。极度恐慌让他失声大叫起来:“啊………………”
“裴显?裴显!”有人用力摇晃他的身体,“你醒醒,做恶梦了吗?”
裴显猛地睁眼,眼前是扎西那张像是被风割裂过的脸,以及帐篷里柔和的照明灯光。原来是梦,他喘了口气,失力般地跌回充气枕头上,张了张嘴,只觉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扎西仿佛明白,递过水瓶。裴显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平复,摇摇头让扎西不要太担心,说:“没事,做了个梦而已。”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干涩,竟然像是刚刚从荒漠中跋涉回来的。
“做梦也能做成这样?”扎西看着他笑,眼里全是对孩子善意的讥讽。若是平时,这样的笑容定然会激怒裴显,让他跳起来跟这老东西好好理论一番,然而此时,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裴显只能苦笑。
“你不明白,太真实的梦,身临其境。”
“究竟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