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这个,越发觉得不开心,他郁郁往回走,浅浅的月色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忽然觉得从没有过的孤独寂寞,只觉天地无限,却没有他可以倾吐心情的对象。
正在自哀自怜的时候,身后一串脚步声赶上来,他转过身,一个蓝袍中年人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微笑着看他。
多咄见他衣着打扮都与喇尔扎措人有很大不同,腰间系着玛瑙宝石镶嵌的腰带,下面还缀有从大唐来的丝绸绣花精美荷包,气派举止竟然比头人还多了几分雍容贵气,不敢怠慢,连忙垂手过膝,毕恭毕敬地问道:“客人是从哪里来?”
那中年人对他的态度似乎十分满意,点点头:“果然有点眼色,难怪比别人多了点天赋。我从拉萨来。”他看着多咄笑,“你是喇尔扎措的人吧?你们头人在哪里?”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说这人是从遥远的拉萨来,多咄还是吓了一跳,对他来说,那是一个比天边还要遥不可及的地方。也许因为太遥远,反倒没有直观感受,只是更加恭敬地回话:“头人在寨子里,小人愿意为远来的客人带路。”
“带路倒不必,”客人上下打量他,状似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族里,是不是有个叫流云尼玛的姑娘?”
“流云尼玛是我们头人的女儿,是喇尔扎措的明珠,客人远在拉萨,也听说过她?”多咄与有荣焉。
“当然了,”客人意味深长地笑着,“大名鼎鼎的流云尼玛,很快只怕全吐蕃的人都会听说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咄听见他这么说,突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在他心目中,流云尼玛是属于喇尔扎措的,对她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感,即使是西亚尔也会让他觉得受到了侵犯,何况这个人说的,是让全吐蕃的人知道,那仿佛就代表着要跟全吐蕃争夺流云尼玛。
客人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说:“你放心,流云尼玛不会被抢走,她只会为你们喇尔扎措带来无尽的荣光。”
“真的吗?”无尽的荣光,即使多咄年纪小,也听得出这后面巨大的**。他想起来流云尼玛对他说起过的拉尔扎措的过去,找回过去的荣光,是他从小就听族里老人们说的话,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话,除了流云尼玛,他自己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当然,”客人看出多咄心动,趁机问道:“听说流云尼玛是你们的神侍?能见到贡觉玛?她只能见到贡觉玛吗?别的神呢?”
“怎么?”多咄虽然被他说的心痒,却还是保持着警觉,“你问这个干吗?”
“你不是希望流云尼玛能给你们的部族带来荣光吗?可是她做到吗?她有这个能力吗?”
“当然有!”到底少年气盛,经不起激,多咄抢着说:“流云尼玛是得到天神赐福的人,她不止能见到贡觉玛,还能见到西亚尔。”
“哦?西亚尔?那可是诸神中的骄子,他独得天宠,性情高傲,很少与凡人来往,即使是他的神侍也很少见到他。你要说流云尼玛见到达尔果别的神,我还信,说能见到西亚尔,”客人摇摇头,“我不信。”
“我说的是真话,”多咄大声说:“西亚尔对别人怎么样我不敢说,但是他对流云尼玛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特别好?”陌生人盯着他,“你怎么证明?”
“我……”多咄噎了一下,对是否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非常犹豫。
“不能证明,就不要随便说话,小孩。”
“他们是恋人?”客人替他接上,丝毫不见惊讶,只是皱着眉头,颇不赞同地说:“神和人,怎么能在一起呢?”
“你……”多咄瞪大眼,这话听着那么熟悉,就是不久前不知道谁在他耳边说过的,一字不差,“你……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客人笑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回去给流云尼玛带个话,就说神有神的戒律,凡人不要妄想与神有牵连,西亚尔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一边说着,声音渐远,多咄眼看着他的身体渐渐淡去,就好像一滴牛奶滴在了清水里,逐渐化去。忽然一道闪电从心头划过,他恍然大悟:“念青唐古拉,你是念青唐古拉!”
十
“没错,念青唐古拉。”西亚尔点点头,一丝恨意从眼中闪过,平和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因为不和谐的恨意而显得有些狰狞。
裴显没来由觉得一阵寒意掠过,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掀乱两个人的头发,西亚尔抬起头,从凌乱的发丝中间,望进苍穹深处。裴显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高原独有的深湛蓝天,天色由浅至深,逐渐向大气层的外缘渗透,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似乎隐藏着巨大不为人知的秘密。
裴显突发奇想,莫非,在重霄之上,真的有一个天界?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他当然知道太阳系的构造,地球之外,是太空。然而,眼前这个来自远古的神祗,这个自称是天神之子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在物理空间之外,存在着一个被称作天界的地方,那里,是诸神的故乡。
他望着西亚尔的侧脸发怔,不期然脑中又一次闪过多咄记忆中那个满脸怅惘遥望故乡的贡觉玛的模样来。